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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人的性格

作者:方方最后更新:11-05 16:43来源:一个字体:小字大字

(本文选自《武汉人》,该书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惯于走南闯北的人们一提及武汉,就会说武汉人脾气坏,说话凶狠,口气强硬,喜武好斗,蛮劲十足。久居于武汉的我们虽然对武汉早已怀有了如同自己家乡的感情,可有时也还是得承认,这话说得并不算太错——虽然只说了武汉人的一个方面。

武汉人脾气坏这个名声的传出大约是"文革"初期。那时候形势混乱,派别林立。武汉红卫兵串联到外地,每逢遭人欺负时,便团结一心,共同对"敌"。或争吵或打架,总能大胜而归。出门在外的武汉人,颇有抱团意识。只要有武汉人被欺负,纵是不识,一听到是说的武汉话,其他武汉人便也都一拥而上,打了再说。

非但如此,武汉人还颇有几分侠义,喜欢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只要是朋友的麻烦,不管是不是乡亲,也不管这事是对是错,但凡觉得是"自己人"被欺负了,武汉人是一定要上前帮忙的。如此这般的事多发生几次,武汉人敢顶牛敢打架的名声还能不扬出去?名气出来了,武汉人自然也少不了洋洋自得,愈加地放纵自己。于是,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一律出手动粗,由此越发地让外地人害怕。

记得当年经常听我哥哥他们讲武汉人串联时在外面闹事的故事。我哥哥自是认为自己是代表着武汉人的,讲的时候极富自豪感。而且他最喜欢嘲笑上海人,说上海人总是在小事上争来争去,武汉人争烦了,便情不自禁地动用武力。上海人是君子,动嘴不动手,一见武汉人动手,便吓得不敢吭气。这样就造成了上海人最怕武汉人的局面。凡事见了武汉人便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姿态。武汉人对上海的东西可谓情有独钟。穿的用的,千里万里都要买上海货。但说起上海人却无不带一副嘲笑的口气。武汉人跟上海人的性格,还多少有一些错位之处。

武汉的武斗当年在全国也是最为厉害的。1967年的时候,武斗打闹得武汉市民不敢随便出门。武汉闹市中心的铜人像下面,曾经在这年夏天放着两具无人认领的尸首,臭得人们搭乘汽车从那儿过都得戴口罩。这两人都是在武斗中被打死的。还有一件事令我至今仍无法忘记。也是在1967年夏天,两派武斗,一派包围了另一派所占领的工厂。有个叫朱庆芳的女孩子才十四岁,因为在中学当播音员而被工厂的一派找去帮忙播音。当工厂被围、另一派终于打进来的时候,小小的播音员被围在了里面,却没有人因为她是个小女孩而对她多有怜惜,她一样死在了围攻者的手上。传说是几根长矛插在她的身上。这件事给了我很深的刺激,曾经让我好长时间都在想:武汉人怎么这么狠?

同样是"文化大革命",为什么北京、天津、上海、广州等地都没有那么激烈的武斗事件?而只有武汉,一波未平又起一波?以致发展到后来,满城里天天听到枪声和手榴弹的响声,不时传来某某地方的某某某又被打死的消息,使得生活在那里的我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可怖的岁月。由南京搬来武汉十几年并一直不喜欢武汉的我父亲,在那一段混乱的岁月里曾经天天在家里骂武汉人,用他的话说:武汉人没文化,武汉人太凶狠。父亲最终死在武汉,也葬在武汉。但他却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这座城市。

武斗结束后的几年,社会秩序虽比先前好一点,但社会风气日渐变坏。外地人议论武汉人厉害的指向不再是红卫兵,而是武汉的服务人员,比如商场比如宾馆比如公共汽车上。外地人说在武汉,商场里和公共汽车上每天都能听到脏话连天的吵架。服务行业恶劣的态度给武汉的形象带来极坏的影响。不仅是外地人,就是我们居住在武汉的市民也都有过无数被服务人员欺辱的经历。

为此每每我到外地去,被那些来过武汉的外地人诘问"你们武汉人怎么那么凶"时,多是笑而不答,因为这种感受我也有。

还因为,要把这个问题回答得很清楚和很客观也不容易。

当然,也有外地人在谈到武汉人时,会说武汉人聪明能干,坦率豪爽,慷慨大方,办事利索,讲究义气,不拘小节。只要认定你是朋友,就特别帮忙,特别仗义。这话也的确说在了关键点上。

我在武汉生活多年,其实我是很喜欢武汉人的性格的。其中我最为欣赏的一点,便是武汉人很率真。当他认定你这个人可以一交时,他对你是绝对掏心掏肺地真诚。他为你帮忙不辞辛苦也不思回报,当然他可能在办事过程中大大咧咧,马马虎虎,漏洞百出,让你觉得不要他帮忙事情可能更简单。但他的真诚之心却也是随处可见。

武汉人的性格其实也是很独特的(也有人说这是一种"夹生")。武汉人精明,但却不像上海人那么能算计,那么利己;武汉人聪慧,但却没有广东人那样深藏不露的沉着和灵活多变的花样;武汉人仗义,同燕赵之士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侠义有所不同,往往为自己又留着点余地;武汉人直爽,与没遮没拦的东北人相比,这种直爽又直得有限,难免不带上点小弯弯;武汉人天真,见朋友什么事都连兜带底地说出来,但最要紧的事也总还能压在喉咙管里;武汉人常常是随意而粗心的,但这随意和粗心中又时见规则和细致;武汉人常常也是能言善道的,可那些言谈绝没有北京人的油滑和刻薄。武汉人做起事说起话来,容易给人很厉害很强硬的感觉,而实际上武汉人大多数都颇厚道,相处得久了,还会觉得这种厚道实际来自于内心的老实和一点胆怯。武汉人表面上看上去喜欢说说大话,好在人前摆谱,但却只是想要一点小面子,真正说来他是并不骄狂的,甚至可以说在他的骨子里有的是一份谦卑。武汉人远不像上海人和广州人那么排外,那里的人一听到你说的不是本地方言,便立即态度恶劣起来,武汉人却不。相反的,武汉人对外地人格外热情,至少比对本地人还要友善得多——除了河南人以外。武汉人不喜欢河南人也是历史造成的,困难时期,蜂拥而来要饭的河南人把武汉人吓着了。但是武汉人却是极蔑视乡下人的。武汉人整起乡下人来真是从来都不手软,不论是在餐馆还是在公共汽车上,更或是在医院里。乡下人到了武汉,可谓无处不受气。

我的一个朋友高晶对我说:有一种说法是上海人像犹太人,而武汉人像阿拉伯人。武汉人豪爽,但也粗野,有着大碗喝酒、大碗吃肉似的痛快。如果你顺着他的毛摸,他便对你好得不得了,甚至不惜为了你的事丧失原则,但如果你不尊重他,他便处处跟你过不去,没事找你的碴,让你总感到不舒服。但哪天你请他喝上一次酒,给足他面子,他便又视你为友,立即忘记以前的不快,且为你办事时又忍不住想要丧失点原则。

我没有同犹太人、也没同阿拉伯人打过交道,不知高晶说的是也不是。但我知道高晶所说的那些特征,武汉人都有。高晶在《武汉晚报》当了多年记者,认得许多三教九流的武汉人,她对武汉人的观察自是有入木三分之深度的。

武汉人抛弃旧观念不快,因而接受新思想也不快。如果面临一场非打不可的并有生命之危的仗,我估计武汉不会是冲锋在最前面的人,但却也不会是掉队在最后面的人。但这场战争若是为自己家里人或是为自己的朋友而打,恐怕又当别论。

我们现在这个已不古典,但也不算太现代的社会,我觉得尤其适宜拥有如此性格的武汉人生存。

武汉人的性格代表着这座城市的性格。而城市的性格是由它的文化背景和生存环境雕塑而成的。

武汉是座古老的商业都市,交通发达,往来便利,多年前便已是南人北客与本地土著混杂而居,真正的武汉本地人已难以成为大多数了。武汉有一本关于汉口旧事的书,名为《汉口竹枝词》,其中写道:"此地从来无土著,九分商贾一分民。"

在武汉,我们能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但凡汇入武汉居民的外乡人,初来乍到时,多也对武汉人的性格大有牢骚。然则不多时日,这些发牢骚者自己的性格也都迅速为武汉人所同化,一改他们原先自认为有别于武汉人的地方。

原因何在呢?盖为武汉根深蒂固底蕴厚重的市井文化也。这种市井文化有着极强的溶解力,轻易就将外来的东西消化掉了,并将外来者塑造成自己所需要的角色。武汉人不像上海、广州人那么排外,仿佛跟外来人比跟本地人更能友好相处,大约相当的程度也是因为自己多半来自外地。

与此同时,武汉又是个地处于南北夹缝中的城市。这种地位令武汉生出诸多尴尬。对于北方,武汉的冬天有着它的寒冷,气温可达零下好几度,而在夏天却绝无它的凉爽。当北方人夏夜盖着薄被睡觉时,武汉人却只能把床搬到露天以便能熬过一个闷热得几近残酷的夜晚。对于南方,武汉的夏天有着它的湿热,温度可高达四十度甚至更高,而冬天却又绝无它的温暖。当南方人穿着毛衣过春节时,武汉人却不得不在家里燃着炉火以便取暖。

于是乎,武汉这地方便兼有了南北方各自的短处:夏天的高温湿热和冬天的天寒地冻。要命的是武汉偏偏地处南北之间,南方认为你是北方,北方认为你是南方。在南方的办公室里装冷气时,武汉被认做是北方了;在北方的家中设暖气时,武汉又被当做南方。这时候,当个武汉人真是不幸。

万般无奈的武汉人,只好冷时比北方冷,热时比南方热。为此,武汉人的性格便也呈南北兼容之状:既有北方人之豪爽,亦有南方人之聪慧;换一种词汇,也可谓既有北人之蛮,亦有南人之狡。

大热大冷的生存环境,自是让人的性格亦大起大落,所以武汉人易暴易怒,但也易解积怨,不计前嫌,正所谓来得快去得也快。来此长居的外地人,亦同样摆脱不了这气候的压迫,于是身不由己地武汉化,他们的性格跟武汉人几乎没有两样。而仅仅到此一游的外地人,则只撞得见武汉人的易暴易怒这一个环节,却见不到武汉人于一笑中尽释前嫌的环节,由此而容易对武汉人怀有偏见。

所以我说,与武汉人相处时间短的人,多半会对武汉人持贬义评价;但同武汉人相处时间长的人却一定会体会到武汉人性格的可爱。这是我在武汉生活了五十多年,所得出的真切感受。

网络编辑: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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