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渊

到县砖厂报到的那天早晨,天刚麻麻亮,许家辉背上不大的行李卷儿,带上他那把心爱的二胡,正要迈出门槛,他娘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八个煮鸡蛋。鸡蛋刚从锅里捞出来,一股暖烘烘的热气,烫着他的身子。许家辉望了他娘一眼,哽着声音说:娘,这可是咱家里称盐打油的钱呀——

娘的眼圈顿时红了。

站在他娘身后的山菊——许家辉过门不到一年的媳妇,痴痴地望着就要离家的丈夫,红润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有种亮晶晶的东西,在她眼角上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刷啦啦……从黄沙梁子那边突然刮过来的一阵风,吹动了院子里那棵高高的白杨树,树上的叶子发出一阵阵喧响。

那天,许家辉几乎是义无反顾地离开家的。走到庄子东头的一个沙梁子上,他停住了脚步,坐下来静静地俯瞰着养育了他十多年的村庄——褐黄的土地,翠绿的白杨树,碧蓝而敞亮的天空,世界纯净得只有这三种颜色,世界之初的颜色。许家辉静静地坐着,聆听那些自然的声音,风声、虫声、鸟鸣、野花的絮语、驴叫,以及远远近近的鸡鸣,他觉得内心很不平静。

许家辉居住的这个村庄,叫黄沙梁子,在孔雀河下游,那里汪洋着大片的水域与湿地,当地人称为罗布海子,是众水汇聚的意思,俗称海子。这些海子,星罗棋布,波光粼粼,清澈、幽蓝、美丽,宛如一幅百看不厌的风景画。

蓄满水的海子,自然引来了众多水鸟——野鸭、鸬鹚、还有麻雁。它们成天在海子上空翩舞,咕咕嘎嘎地鸣叫。有了水,芦苇也争先恐后地疯长,一丛丛,一片片,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翠绿。海子周边的沙包、沙梁上,是或稀疏或成片的胡杨林,深秋时间,是胡杨林最美的季节,胡杨全变了颜色,明黄、橙黄,还有落霞似的金黄,把大漠边缘渲染得如梦幻般绚烂,装点着这一方漠野的雄浑苍凉。

海子里除了生长芦苇,还有很多鱼,比如:草鱼,比如:鲤鱼,还有:裂腹鱼、大头鱼……罗布人是大沙漠的子孙,只要有一汪水可以打鱼,即使在这地老天荒的穷乡僻壤,也生活得有滋有味。

许家辉的家,就坐落在罗布海子不远的黄沙梁子。地,是沙壤地,种什么长什么,比如麦子、玉米,比如棉花、甜菜。七八十户人家的小村子,日子本应该过得不孬。可是,二十世纪下半叶,1972年前后的那段时光,庄户们的日子却过得十分凄惶——土地是集体的,人是公社的,上班听敲钟,下地磨洋工。这段顺口溜,是那时乡亲们真实生活的写照。

许家辉初中毕业那年,正好赶上文化革命,继续上学读书的愿望,被一股突然而至的飓风吹灭了。他回到黄沙梁子,成了一名回乡知识青年。小小的年纪,就和村人们一起,开始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生活。他年轻的心灵充满了无奈与痛苦。每天,收工后,吃过晚饭,他常常带着自己那把心爱的二胡,走出院子,走到院门外不远的那面沙梁上,拉上一曲,又一曲。琴声低沉、悠远,似乎还隐含着一种淡淡的忧伤。大沙漠边缘,有些凉意的晚风,将那琴声,吹过海子、胡杨林,送到更远的远方……

每当许家辉他娘听到儿子的琴声,心里总是惶惶的有些不安。她常常踩着朦胧的夜色,来到儿子身边,默默地,一声不吭,良久,她才颤着声音说:儿子,天凉了,回家吧!

许家辉没有吭声,继续拉他的二胡。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母亲拉起儿子的手,悠长着声音说:娘知道你心里苦……跟娘回家吧……

许家辉慢慢地站起身,收起二胡,拍拍屁股上的沙土,默默地,一声不响地跟着母亲,踩着深深浅浅的夜色回家。

网络编辑: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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