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中华

阿丽米热哭了。这是第二次。

她显得特别难过,满脸不舍与无助。她讲母亲病了,瘫在床上,然后落泪;又讲父亲半身不遂,更见愁苦;再讲找不到保姆,父母无人照顾,哥哥姐姐一致商议要她辞职回家——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哽咽地说到这里,阿丽米热抑制不住地双肩抖颤,眼泪扑簌簌地顺着指缝而下。

她就站在我面前,她是这里的乡派干部中干得最好的一个。她的不舍是有道理的,有一次,她极认真且小心地从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旧笔记本中轻折撕下小半页纸给我,上面写的是我安排给她当日复核的工作结果。在这个物质极其丰富的当下,谁还在意小半页纸?谁还会小心翼翼地轻折撕下?她的举动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时光——穿着补丁衣裤走在土路上去上学、去追寻文明的幸福时光。小心地接过那小半张纸,我从书柜中找出一本新的笔记本,认真递给她,她双手接过去抱在怀里,说,这本是要好好收起来认真用的。那本新的笔记本对她就好像是30多年前劳模手中的奖状。

她珍爱这份工作,就像珍爱手中的笔记本。而让她辞职,家里人也是有理由的。哥哥姐姐都是在编干部,她是公益性岗位,聘用,一月1600多元。这是按价值计算的合理,无关热爱。

关于热爱的理由在父母的养育之恩,这是不需要理由的热爱。母亲躺在床上、父亲半身不遂是阿丽米热最急切的方向,必须去。

我再次给了她一个新的笔记本,她是抱着笔记本走的,泪水在眼眶里,就像花瓣上的露珠,凝然质朴,润洁无触。

两个月后,我正在村里走家入户,突然有人欢快且惊喜地喊我,是那种似乎要拥抱我的声音,转过身,阿丽米热,就站在葡萄架下。

她欢快地讲述,丈夫坐在边上。

她说,母亲好多了,自从接回家后,每周带父母去临近的农场找一位中医理疗,只一个疗程,母亲的手就能动了,现在脚也能动了,而且父亲也能自主走动了,虽不能走多远,但日见好转。她提到我的颈椎,建议我也去看看。

阿丽米热讲了很多,讲的都是关于父母的欢快的事,她没有提到一丝一毫的辛苦。但我深知,照顾两个躺在床上的老人,那种艰辛不是常人能够体会和忍受的。她只是喜悦地收获,收获关于爱的阳光。她,就像一束远年的文明之花,从远处静静开放过来。

她最后说到了丈夫,表情写满幸福。她讲,以前觉得丈夫不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现在,觉得丈夫真的好,因为这段时间,因为一起照顾,因为一起陪伴。

她想表达的是好丈夫的标准,用爱这把尺子在生活中量出来的——一起照顾,一起走过,一起搀扶。这样的标准,起于爱,源于生活,并经生活提炼,提炼成心之向往,向往文明。

离开时,阿丽米热依旧站在葡萄架下,她看我的表情里有对那个不起眼的公益性岗位回归的希冀。

一天,妻子问我,知道男神的标准是什么吗?见我不解,妻子说,单位里有几个年轻姑娘,一致公认单位里新来挂职的陈姓副局长是男神,究其原因,却出乎意料地简单:姑娘们都在会议室倒过茶,陈姓副局长是一群穿着笔挺的文明白领中唯一一个在她们倒茶时会说“谢谢”的人。

男神的出处只源于两个字“谢谢”,复杂吗?不复杂。神秘吗?不神秘。何其简单呀!

我说,这不简单,是文明的力量。

什么是文明?这个概念宏大,可以论述得无边无际,无止无境。

而我深深感怀的,是阿丽米热对工作的热爱,对父母的神情,对丈夫的挚爱,还有那被小心翼翼折好撕下的半张旧笔记本上的工作记录,以及陈姓副局长在一群人中间唯一存在的一声至简的“谢谢”,它们都归属文明,源于文明,是简单无需论述的生活,却又像那束花一样,是我们身边少有的,需要我们努力找寻的远年。

少有,就会珍稀;珍稀,就令人向往,而向往,正是人类从茹毛饮血走向文明的不竭动力。

阿丽米热,像远年花束一般美丽的姑娘。美丽,缘起文明。

(作者单位:库尔勒市水利局)

网络编辑: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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